A I 文 化 传 薪 计 划
春申君
第一部 · 不 躲
作者:铭道 · 享客虾
共 10 章 · 正文 + 有声书 · 边听边读
第 1 章
黄歇口
10 分 38 秒
本作品由铭道 与 享客虾 AI 共同创作。
春申君列传·第一部《不躲》,第一章,黄歇口。
虾客行工作室,AI 影音出品。
黄歇,生于公元前314年,卒于公元前238年。
表中前314—前273诸年为推演,依据文中给出的年岁与史事系年还原;前278年起为《史记》所载史实。
先看一张年岁表,他这一生,二十岁之前的事,史书没有记,这里列的是推演。
公元前三百零七年,他七岁,第一次问父亲一句话。第二年,父亲死。十二岁,离开歇口,走进郢都。十八岁那年冬天,才开始识字。二十岁,先生死。三十岁,在郢都第十八年。三十六岁,白起拔郢,楚国迁都于陈。四十一岁,上书秦昭王,秦罢兵。四十二岁,与太子完入质于秦。五十一岁,顷襄王病,他设计归太子。五十二岁,考烈王立,他为令尹,封春申君。六十六岁,献淮北十二县,请封江东。七十六岁,死于棘门。
云梦泽往东,有一片水。
说是水,其实是一整片没边没沿的湖沼。夏天涨起来,一条土路能淹三天;冬天落下去,露出底下的淤泥,黑得发亮,一脚踩进去,能陷到小腿。芦苇长得比人高,风一过,哗啦啦响半天,像有人在里头走动。
没有路。只有一条踩出来的田埂,从水边往北,弯七拐八,通向几十里外的一个土围子。
围子里的人不叫它名字。他们只管这一片叫,歇口。
不是因为这里有个口子。是因为五百年前,有一支逃难的人家在这片水边停下来,歇了口气。歇了两天,没走。第三天搭了草棚,第四天挖了灶。
那家人姓黄。
黄家传了十几代。
传到这一代,家里只剩下一个男孩,和半亩薄田。
男孩七岁那年,第一次问了他爹一句话。
那天他爹在田埂上补渔网。男孩蹲在旁边看,看了半天,忽然问:
爹,水那边的土围子,是谁的?
他爹手一顿,没抬头。
谁的也不是。
那围子里住的人呢?
给楚国种地。
男孩想了想,又问:
那我们呢?
他爹这回抬了头。那张脸被水边的日头晒得又黑又硬,眼睛却很软。
我们也是楚国人。
男孩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踮着脚往北看。田埂一直延伸出去,走到看不见的地方,就融进了雾里。
那边呢?
那边是郢都。
郢都是什么?
他爹笑了笑,把渔网抖开:
是王的城。
男孩把这个词记住了。
王的城。
八岁那年,他爹死了。
死于水。不是淹死的,是那年冬天水落得太快,湖底露出来的淤泥里有瘴气,他爹下去挖藕,回来就发热,三天就没了。
埋人的时候,男孩跪在田埂上,看着新土一锹一锹盖上去。
你爹是个好人。
男孩点点头。
以后你就跟着你叔过。
男孩还是点头。
你几岁了?
八岁。
八岁,
八岁,能干什么呢。
男孩没答。
他盯着那座新坟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往北边看。
郢都在那边。
那一年,是公元前306年,周赧王九年。楚国刚从一场大败里缓过一口气,丢了汉北,迁了都,日子不好过。而这一切,离这片水太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但男孩记住了方向。
十二岁那年,他离开了歇口。
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。他把半亩田托给了叔,把爹留下的那张渔网卷起来,背在背上。网有一百多斤重,压得他背有点弯,但他走得很稳。
叔送他到田埂口。
去郢都干什么?
求个出身。
叔笑了,像是听见了天下最荒唐的话。
你知道郢都有多远吗?
不知道。
六百里。
那我走二十天。
叔不笑了。他看着这个侄子,看了很久,忽然问:
你爹死那年,你为什么不哭?
男孩想了想,说:
哭了也没用。
叔没再说话。
男孩背起渔网,转身往北走。走了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,叔还站在田埂上。再走十几步,田埂拐了个弯,叔就看不见了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他走的时候,口袋里装了三样东西:
一把芦苇花,从水边摘的,晒干了,很轻。
一小片竹简,上面是他自己刻的两个字,「郢都」,刻得歪歪扭扭。
以及,一个念头。
那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人说过。它太荒唐了。一个水边渔家的孩子,八岁死了爹,十二岁离开家,背上背着一张比他还重的渔网,
他想的是:
有一天,让郢都的人,记住歇口这个名字。
后来他走了十九天,不是二十天。
他到郢都的时候,城门刚刚打开,晨雾还没散。守门的老兵拦住他,看了看他那张脸,又看了看他背上那张破网:
干什么的?
黄歇。
老兵愣了一下。
我问你干什么的。
男孩抬起头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落在这个十二岁孩子的脸上,他脸上没有害怕,也没有讨好,只有一种很奇怪的、像是早就决定了什么的平静。
他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被后人记下来了,写在史书的第二行:
「楚人黄歇。」
不是「小民」,不是「小人」,不是「臣」。
是楚人。
【第一章·完】
【作者注】
黄歇是谁,史书只留下了寥寥几个字:「楚人黄歇」。
没说他是哪里人,没说他是谁家的孩子,没说他怎么长大的。
他出身寒微,寒到连籍贯都没留下。
所以这一章,是我从「楚人黄歇」这几个字里,替他往回推的一小段路。
他真正的故乡在今天湖北监利,地名还叫黄歇口。
那个地方,我到后面会带你去看看。
【留给你的一道题】
这一章讲到这儿,其实有两件事我没有写,也写不了。
第一件:他的学问是从哪儿来的。
史书说他「游学博闻」。
可他是云梦泽边一个没爹的渔家孩子。他没有钱,没有书,没有老师,没有门路。那个年代,书刻在竹简上,竹简在贵族家里。
那他是怎么学的?
我只能告诉你:后来他能当着秦昭王的面,写出一封把整个天下局势拆开来算的信。信里每一句都站得住。
一个连籍贯都没留下的穷孩子,那些东西,是哪儿来的?
第二件,比第一件更要紧。
这个人,一生看人没有错过。
他一生中做对了很多事:他读懂了秦国的脾气,劝住了秦昭王;他从秦国把楚国的太子偷运回来,让楚国没有断掉国本;他当相国二十多年,楚国在他手里从亡国边上缓了过来。
然后在他七十六岁那年,他被人杀死在自家的宫门。
杀他的人,是他自己扶上去的。
而这个人在动手之前,早就有人当面警告过他。
您不要再让他掌兵了,他要杀您。
他听了。他没信。
他回了一句被史官一字不改记下来的话:
李园,弱人也,仆又善之,且又何至此!
李园这人不成气候,我又对他好,何至于此!
然后他就照常上朝,照常回家,照常在第二年,走进了那道宫门。
一个一生看人没有错过的人,
为什么会在最后一次,看错?
这是我今天想问你的一件事。
你不用急着回答。
这一边,我先把他的路,从头讲给你听。
下一章·第二章《屋檐下》
云梦泽边的孩子,十二岁走进郢都。
他没有钱,没有书,没有老师。
他有的,只是一双耳朵。
【史料依据】
「春申君者,楚人也,名歇,姓黄氏。
游学博闻。
事楚顷襄王。顷襄王以歇为辩,使于秦。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「黄歇口」今属湖北监利,地名沿用至今。
《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》
本章文学推演部分:黄歇的父亲、童年、十二岁离乡的具体经过,史书无载。本章为文学推演:史料只给了「楚人黄歇」四字和「出身寒微」这一点,其余按当时楚国底层人家的生活条件还原。
本章可查证点:
-《史记》卷七十八·春申君列传(开篇)
-湖北监利黄歇口地名(今可查)
第 2 章
屋檐下
15 分 33 秒
本作品由铭道 与 享客虾 AI 共同创作。
春申君列传·第一部《不躲》,第二章,屋檐下。
虾客行工作室,AI 影音出品。
公元前302年,黄歇十二岁,第一次看见郢都。
郢都的城墙比他想的要矮。
他在田埂上想象了十九天的那个地方,应该是有云的。结果到了跟前,先看见的不是城楼,是人,城门口排着队,牛车、挑夫、背孩子的妇人,一直排到护城河外面。
城墙上站着兵。兵拿着戟,一动不动,像插在墙上的桩子。
黄歇站在队伍最后面。
他背着一张渔网。这张网是他爹留下的,他妈补过三次。网很重,压得他肩膀往下塌,但他没把它扔了,他想不到扔了能干什么。这是他家唯一一件还能用的东西。
轮到他时,守门的老兵问了三句话。
干什么的?
从哪来的?
有谁认得你?
黄歇答了三句。第一句是名字,第二句是地名,第三句,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
没有人。
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可怜,也没有不耐烦,只是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像看一件不知道该放进哪个筐里的东西。
进去吧。
别在城根底下蹲着。
郢都太大了。
大到他走了一个时辰,还没走到城中间。街道是夯土的,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,一下雨就积成两条河。两边是墙,墙里面是院子,院子里面他看不见。
他饿了两天。
第三天早上,他在西市的一个水井边停下来,蹲着,喝了很多水。水灌饱了,人还是软的。这时候他看见一件他看不懂的事:
有人在吃剩饭,而且吃得理所应当。
那是一个院子后门,一个穿短褐的男人端着一个陶碗出来,在门口蹲下,吃得很专心。碗里是糙米饭,上头压着两块咸菜。他吃得慢,一粒一粒地吃,吃完还用舌头把碗刮了一圈。
黄歇在旁边看了很久,直到那男人抬起头。
看什么?
那是谁家的饭?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你是新来的吧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,不是嘲笑,更像是一种同情,一种「欢迎你来到这个地方」的同情。
记住,
这城里有一种人,不用种地,不用挑担,不用做买卖。他们只管吃。
吃谁的?
吃那些想要名声的人的。
男人用筷子往身后那个院门指了指。
这家的主人,姓黄的也多。整个郢都,这样的院子有几百个。你要是有本事,就去吃他们的。你要是没本事,
你就还是去网鱼吧。
那天下午,黄歇在城东转了一整圈。
他数了七个这样的院子。每个院子门口都有人进进出出,穿什么的都有:有穿草鞋的,有穿布的,有穿着看得出是别国样式的。
他们进去的时候,大都低着头。出来的时候,
有的人还是低着头,有的人抬起头了,有的人还带了东西走。
黄歇在其中一个院子门口站了很久。
那个院子不大,门楣上没有匾,只在门框上刻了两个很浅的字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两个字念「传舍」。
这是最低等的客房。
吃糙米,睡通铺,没有车,没有鱼。但有一条:不用干活,管饭。
而进去的条件只有一条:
你得是个「士」。
黄歇不知道什么叫做「士」。他在门口站着,看着一个又一个男人走进去,最少的出来时也带着一身干净衣服。
他把渔网从肩上解下来,放在墙角。
然后他走过去,把门推开了一道缝。
里面是个院子。院子中间坐着两个人,正在说话。
一个穿得比较整齐,坐着,面前有一小几,几上放着一卷竹简。另一个站着,正弯着腰说话,语速很快。
穿整齐的那个没说话,听完了,摆了摆手。
站着的那个就退下去了。
他不是被赶走的。他是被"退"下去的。退下去的人脸上没有屈辱,只是转身,走,走到院门那边,走了。
黄歇站在门口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
他想了一件事:
刚才那个人,说错了什么?
他答不上来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,那个坐在几后面的人,是怎么摆手的。
小子。
黄歇回过头。
院门旁边坐着个老头,是看门的。老头手里搓着一根草绳,没看他,只是说:
你要投谁?
我不懂。
不懂什么?
不懂……该说什么。
老头终于抬起头。他看了黄歇一眼,那眼神很淡,像在打量一根木料。
你多大了。
十二。
哪个地方的人?
歇口。
歇口在哪。
云梦泽东边。
老头把草绳放下,往院子里指了指:
进去,站在最西边那个角上。不要说话,不要乱走,不要伸手。什么时候有人问你话,你就答;没人问你,你就站着。
站到什么时候?
老头说:
站到有人问你为止。
他就这么站了三天。
第一天,没有人问他。
第二天,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四次,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第三天下午,下了一场雨,院子里的雨顺着屋檐往下淌,形成一道水帘。他站在西边那个角上,从头到脚湿透了。因为没人让他动,他就没动。
雨停的时候,一个年轻人从屋里出来倒水,看见了他。
年轻人愣了。
这小子在这站多久了?
三天。
年轻人看了黄歇一眼,又看了看他脚底下那一小片被雨水泡软的地。
他回过头冲屋里喊了一句:
主人,来了个傻子。
屋里没有声音。
过了很久,久到黄歇以为不会有回答了,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不响,甚至有点含糊,像刚睡醒:
傻子好。让他进来。
那天晚上,黄歇吃到了这辈子第一顿不用自己动手的饭。
糙米饭,一碗,咸菜一小碟。他端着碗,坐在通铺最边上,一口一口地吃。
你叫什么?
他答了。
会什么?
会什么。
黄歇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会网鱼。他会看水。他会认芦苇,什么时候的芦苇最韧,什么样的水底下有鱼,什么天气鱼会上浮。他会走十九天不迷路。他会把一张自己刻歪的竹简藏在怀里,一路上没弄丢。
但这些,都不是这里要的。
他想了想,说了这么一句:
我会听。
听什么?
黄歇没再解释。
那天夜里,通铺边上铺位挤着十几个人,打呼的、磨牙的、唱曲的都有。黄歇睡不着,睁着眼躺在最外面。
他听见隔壁屋子里有人在说话。
那是主人在考一个门客。声音隔着两道墙,听不真切,只有零星的词飘过来,
「……秦……韩魏……必……先……」
黄歇躺在黑暗里,把这些词一个一个记住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。
他只是觉得,这些话,比渔网值钱。
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一年多。
一年里,他摸清了很多事。
比如,这院子里的客人分三处。
最里面的屋子,住着几个人。他们有鱼吃,有车坐,主人有事要先问他们。
中间的屋子,住着七八个人。他们也有鱼吃,但没有车。
最外面的通铺,睡着几十个人。糙米饭,管饱,但不给车。这些人里,有人住三天就走,有人住了三年。
一年里,从通铺挪到中间屋子的,有三个人。
中间屋子挪到里面去的,一个也没有。
黄歇数过。
他还发现另一件事,里面那几个人,都不怎么说话。
有一次,主人问一件事,通铺那边七八个人抢着说,说了整整一个时辰,说得口干舌燥。里面那几个人里,只有一个人开口,说了一句话,很短,说完就完了。
好。
然后事情就按那个人说的办了。
黄歇那天晚上躺在通铺上,想了一整夜。
他想明白了三件事:
第一,说得多的,不一定对。
第二,那些抢着说话的人,其实是在说给主人听的。
第三,主人不是要听道理。主人是要一个能办事的答案。
想明白第三件事的时候,黄歇出了一身汗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院子,其实跟云梦泽是一样的。
表面上是一片浑水,底下有暗流。水面上的人以为自己在游,其实是被水推着走。只有极少数的人,知道水往哪里流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种人。
但他知道了一件事:光听不够。得听出门道来。
第三年,他不再只站在西边的墙角了。
他能进到院子中间,扫地、搬竹简、给客人倒水。这些活本来有下人干,但那几个下人被人使唤得团团转,黄歇就自己抢着干了。
他干这些活,只为了一个好处:
能靠近那些说话的人。
他听人论秦国的兵,听人论齐国的钱,听人论韩魏为什么互相咬。他听不懂的地方很多,听懂了就记下来。记不住的地方,他就找了块旧竹片,用刀尖划上几道,他不敢用字,他不认得几个字,他就用道道。长的、短的、连着的、断开的。
三年下来,他那块竹片划满了。
有一天,主人身边的人整理竹简,看见他蹲在墙角刻东西,问了一句:
你刻的这是什么?
黄歇把竹片翻过来。
那人看了半天,没看懂,皱着眉走了。
那小子是个傻子,刻了一堆道道,说是记着秦国的兵。
没有人知道他记对了多少。
只有黄歇自己知道:那几年里,只要有人提秦国、提韩、提魏、提楚,他都在听。
他十四岁那年冬天,院子里来了一位客人。
那人是从秦国回来的,穿的衣服跟楚国人不一样,领子直,袖子窄,说话带一点西边的口音。他一进门,院子里的气氛就变了。连里面屋子的人都出来了。
那天晚上,主人问了他很多事。
黄歇在门外扫地,扫得很慢。他不敢停,停下就有人赶他。
那人说了一件他听不懂的事:
秦,虎狼之国。
停了一下,又说:
但他们那里的人,读书是有用的。
黄歇的扫帚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那天夜里,他把这句话反复想了很久。
他没有想秦国是虎狼之国。
他想的是后半句,
读书,是有用的。
(第二章·完)
【作者注】
这一章里那个院子,是我编的。
但那个院子里的规矩,不是我编的。
《史记·孟尝君列传》里写着,孟尝君养了三千门客,分三等。
上等叫「代舍」,有鱼肉,有车。
中等叫「幸舍」,有鱼肉,没车。
下等叫「传舍」,吃糙米饭,管饱。
住传舍的人一共只用做到一件事:不用干活,管饭。而进去的条件只有一条,你是个「士」。
冯谖去投孟尝君,就是穿着草鞋去的,先进传舍,弹着剑唱歌要鱼,才升到幸舍;又要车,才升到代舍。
战国给一个没背景的人留的门,就是这么一道门。很低,但要自己推。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对他的早年,只给了寥寥数语:
「春申君者,楚人也,名歇,姓黄氏。游学博闻,事楚顷襄王。」
单看「游学博闻」这几个字,我们知道的只有一件事:他不是在家乡读的书。他是走出去的。
至于他走出去之后,住在谁的屋檐下,听谁说话,司马迁没有写。
这一章写的,就是那个「没有写」。
他是从别人的屋檐下,听懂这个天下的。
下一章·第三章《鄢郢》
前279年。白起伐楚。
水灌鄢城,数十万人死。
他在郢都的第六年,国家塌了。
【史料依据】
「孟尝君舍业厚遇之,以故倾天下之士。食客数千人,无贵贱一与文等。」
《史记·孟尝君列传》
「传舍长曰:『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,长者,无他伎能,宜可令收债。』」
《史记·孟尝君列传》
「居期年,冯谖无所言……」,冯谖自「传舍」而「幸舍」而「代舍」,为战国门客三级客舍之实证。
《史记·孟尝君列传》
本章文学推演部分:黄歇进哪一家门客、在院子里待了多久、与谁同住,史书无载。本章为文学推演:援孟尝君三等客舍制度,还原战国门客的入门门槛与上升通道。
本章可查证点:
-《史记》卷七十五·孟尝君列传(客舍制度)
-战国四公子养士规模(《史记》各本传)
第 3 章
学
11 分 01 秒
本作品由铭道 与 享客虾 AI 共同创作。
春申君列传·第一部《不躲》,第三章,学。
虾客行工作室,AI 影音出品。
他在那间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年。
不是一直住在一间屋里。那些年里,他从通铺挪到中间的屋子,从中间的屋子挪到里面。他扫过地,管过竹简,替主人跑过腿,也跟着主人见过别的贵人。他换过三个主人,前两个死了,或者说,前两个倒了。
那些年里他真正做成的一件事,是把字学会了。
那是他十八岁那年冬天。
院子里有个老客,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,都叫他「先生」。先生是个游士,从北方来,一身旧袍子,袖口磨破了也不补。他住在中间屋子,有鱼吃,但没车。他白天睡觉,夜里读书。
黄歇给他倒过一次水,他把陶碗放在案上,没抬头。
第二次倒水,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第三次,先生开口了:
你一直站在门口。
我给您添水。
水不用天天添。
你想学什么?
黄歇没答上来。
他确实想学东西,但他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。他听人论秦国的兵,听人论韩魏的钱,听人论合纵连横该怎么走。他都想学。
先生看他答不上来,也不为难他,笑着说了句:
那你就还站着吧。
然后黄歇就还站着。
他又站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先生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。黄歇每天照旧去添水,添完了不走,在门口站着。有时候先生读到深夜,他就站到深夜。有一次先生读到天亮,他也站到天亮。
第四个月的第一天,先生把一卷竹简扔给他。
念。
黄歇接过来,翻开。
他不认得。
一个字都不认得。
他站在那儿,捧着竹简,脸一点点热起来。他在这间院子里住了六年,听了六年,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听懂了很多东西,可他连竹简上的字都不认识。
先生看着他。
念不出来,就抄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抄。抄到认得为止。
抄什么?
先生只说了几个字:
什么都抄。
从那天起,黄歇每天抄两份。
不是两个字。是两份,先生给他什么,他就抄什么。先生有时候给他一封往来的书信,有时候给他一段论兵的旧文,有时候给他一张记着人名和地名的清单。
他抄得很慢。起初一天只能抄完一小段,因为每遇到一个新字,他就要问一遍。先生不总在,先生不在的时候,他就把那个字画下来,等先生回来问。
后来他学聪明了,他不问先生了,他问别人。
院子里的客人,从别国来的多。有人是齐国人,有人是魏国人,有人是从秦国逃出来的。这些人说话的口音不一样,写的字也不一样,同样是「马」,三国的写法都不一样。
黄歇就一个一个问过去。
你问这个干什么?
我不认得。
那人愣了愣,笑了,说了。
因为这世上很少有人能拒绝一个老老实实说"我不认得"的人。
两年以后,黄歇能念了。
四年以后,他抄的东西堆满了自己铺位底下。他没钱买竹简,用的都是废料,院子里的竹简削了字重写,削下来的竹片他捡回来,用刀刮平了,再用。
那些竹片上写的东西很杂。
有秦国的军制,有韩魏的地形,有楚国以前的旧事。有一封是某国的相国写给另一国的信,写得极漂亮,他把那封信抄了三遍。
三年以后他才知道,那封信是假的。是别人编出来给他主人看的。
但他抄的还是那三遍。因为他抄的时候,他记住的不是那封信的内容,
是那封信是怎么说话的。
他二十岁那年,先生死了。
不是被杀,是病死。死在一个没人记得具体日子的冬天。前一天晚上他还在读简,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。
黄歇替他收殓。
先生的东西很少:一个旧包袱,一件换洗的袍子,一小捆竹简。黄歇把袍子给他穿上,把竹简摊开看了一遍。
那些竹简上写的,他大半都抄过。
只有一卷没有。
那一卷很短,写的是些没头没尾的话,像随手记的:
与人言,先听其意,次观其势,终察其欲。意势欲三者知,则不必多言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添的:
我说了一辈子,到头来,最重要的一句是不要说。
黄歇把这一卷收进了自己怀里。
先生死后,黄歇在院子里又住了些年。
他不再只是个抄书的人。主人偶尔会叫他来说话。一开始是问些小事,某国的使者在郢都住了几天、韩魏两国的粮价差了多少钱、某个来投的客人是不是真的从齐国来的。
黄歇答得很稳。
他不说「我觉得」,他先把他知道的事实摆出来:几号来的,住在哪一间,吃过几顿饭,跟谁说过话。摆完了,如果主人还要问,他才说一句自己的判断,说完就停。
他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是他从那个先生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,也是他做的事和院子里别人最不一样的地方。
别的客人说话,都是越说越多:先说一件事,再引申出一堆道理,最后要主人夸他一句「先生高见」。
黄歇说话,是越说越少。
有一次主人问他一件事,他说了两句,就停了。
就这些?
就这些。
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:
你比他们说的少,可我听明白了。
他在郢都的第十八年,三十岁前后,做了一件事,他给自己写了一份东西。
不是文章,是一张表。
一张非常简陋的表。左边是人名,右边是地名、年份、事件。他把这十八年里,他认为重要的所有人都抄在了上面:哪位将军打胜了哪一仗,哪位相国因为什么事情被换了,哪一国的粮仓在哪里出了篓子。
这张表他抄了三份,藏在三个地方。
因为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:
天下的事,不是乱的。
是被人一件一件推出来的。
推的人,就是这些名字。他要做的,是把这些人、这些事,一串一串接起来看。
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
他只是觉得,看清这些东西的人,将来一定有用。
他四十岁之前的日子,大体就是这样。
二十四年,没有一件事可以拿出来讲。没有战功,没有出使,没有封赏。他在郢都的那些年,从头到尾就是:抄书、听话、答话、记表。
后来他成了楚国的令尹,权倾一国,家里客人三千。有人恭维他少年成名、天纵之才。
他没接这句话。
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老先生把一卷竹简扔给他,说:
念。
他捧着竹简站在那儿,一个字都不认得。
他的学问,就是这么来的。
不是学来的。是抄来的、问来的、听来的。
是一个没有人给他书的穷孩子,把别人扔掉的竹片捡回来,一片一片刮平,一片一片刻满了换来的。
【第三章·完】
【作者注】
这一章里的先生,是我编的。
但「游学」这两个字不是我编的。《史记》写他早年,就用了这几个字:「游学博闻」,游是走出去,学是学到东西,博闻是见得多、听得多。
战国确实有这样的人。他们不种地,不做买卖,凭一张嘴和一身见识,从这一国走到那一国。有的发达了,有的死在路上。黄歇是走通了的那一个。
至于他怎么走通的,史书没写。
我们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他不是贵族。
《史记》开头写他,只有「楚人也,名歇,姓黄氏」这么一句。没有封地,没有父亲,没有世系。而同一本书里,写别的四公子,开头都是「某某君者,某某之子也」。
黄歇没有「之子」这两个字。
这在我看,比什么都有分量。
下一章·第四章《鄢》
前279年。
白起伐楚。水灌鄢城。
他在郢都的第二十三年。
【史料依据】
「游学博闻」,「游」即流动求学,非固定师门。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「(荀子)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……春申君以为兰陵令。」,楚国确曾礼聘大儒,说明楚地有讲学之风,但此为前255年事,与黄歇早年无关。
《史记·孟子荀卿列传》
本章文学推演部分:黄歇如何识字、向谁问字、抄了多少竹片,史书无载。本章为文学推演:按战国竹简昂贵、无科举、知识靠口传与门客流动传播的条件还原。
本章可查证点:
-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「游学博闻」
-兰陵令荀子(前255年,楚国官学之证)
第 4 章
鄢
10 分 05 秒
本作品由铭道 与 享客虾 AI 共同创作。
春申君列传·第一部《不躲》,第四章,鄢。
虾客行工作室,AI 影音出品。
坏消息是从北边来的。
黄歇记得那一天。不是因为那一天有什么特别,是因为过后回想,那一天并没什么特别,市上照旧喧闹,贵人照旧赴宴,院子里照旧有人在争一个座次。
来的是一个从鄢地回来的商人。他在院子里坐下,喝了三碗水,才开口:
白起来了。
到哪儿了?
在鄢。
鄢是楚国的别都,在郢都北边,是郢都的北大门。
那年他三十六岁。他在郢都住了二十四年,他这一生的一半都在这个地方。他见过郢都最盛的景象,也知道郢都的底细。
他当时就说了一句话:
关门吧。
没人听。
因为这不是他该说的话。他在那个院子里是个客人,他既不是将军,也不是大夫。一个客人在这种时候说「关门」,等于越了界。
主人没说话,别人也没提。
三天后,另一个消息来了:鄢城被围。
又过了几天,第三个消息来了。那个消息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跑进来的,跑得鞋都掉了一只。他说的话断断续续,说完之后,一院子的人谁都没有作声。
那句话是:
他们放水了。
后来的史书,把这件事写得很短。
《史记》里只有一行:
「白起攻楚,拔鄢、邓五城。」
《水经注》里写得多一点:
白起「堰鄢水,以灌鄢城,水溃城东北角,百姓随水流,死于城东者数十万,水渍为渊。」
数十万。
数十万人,不是打死的。
是淹死的。是水从城的东北角冲进来,然后一城的人跟着水走。
那几天黄歇一直在找消息。
他找不到。他只听到零碎的话,一句一句拼不上:东北角、大水、夜里、没有喊、来不及。
他后来才知道,为什么「没有喊」,
因为水是在夜里来的。
白起在鄢水上游筑了一道堰,把水囤起来,囤了够多的时候,趁夜里掘开。水下来的时候,城里的人正在睡觉。
很多人没有醒。
醒来的人里,大部分也没有跑出去,因为最先淹没的就是城里的低处,而低处住的,是穷人。
像他那样的人。
他在那几天做了一件事。
不是救人。他一个人救不了。他能做的是跑。
他跑遍了郢都的几个门,去看水。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。他看见的是一片颜色很难形容的水,颜色发黑,水面不高,但很平,平得不像水,像一块盖在地上的厚布。
水面上漂着东西。
有些他认得出是什么,有些他认不出。
他站了很久,从天亮站到天黑。
后来他把这一天记住了。他记住的不是惨,他记住的是一个数字:
数十万。
所有的话,所有的道理,所有的往来书信,所有抄在竹片上的军制地形和名相良将,在几十万这个数字面前,都是空的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把自己那张抄了三份的表,从墙缝里取出来,全摊开在面前。
他一栏一栏地看。
他看到了一个个名字,一个个年份,一件件被写下来的事。
他在找一样东西:
这场水,在几十年前,有没有人拦得住?
他找了一夜。
结论是:有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很多个人的很多件小事:一个粮仓的位置、一个关隘的守将、一份给韩魏的盟约。这些东西只要有一件是另一副样子,白起就到不了鄢水上游。
他没能把那些东西改成另一副样子。
他也没资格改。他只是个客人,一个住在别人屋檐下的人,一个从云梦泽边来、连籍贯都没留下的人。
那天夜里,他第一次想清楚了一件事:
他会的东西,如果是站在屋檐下,那就一点用都没有。
必须站到能改那张表的位置上。
郢都没能守住。
鄢城破了以后,郢都的门户就没了。顷襄王往东北跑,一直跑到陈城(今河南淮阳),在那里停了下来。楚国把都城迁到了陈。
迁都那天,黄歇也跟着走了。
他在郢都住了二十四年多,走的时候,行李只有一个包袱。
包袱里有一小片竹简,上头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,「郢都」。那是他十二岁离开家的时候刻的。
二十四年后他把这片竹简带出了郢都。
是他自己刻的。
他没有在这里留下别的什么。
路上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他看见逃难的人,看见丢在路边的车,看见有人为了抢一口井打架,看见有孩子在哭而大人已经不会哭了。
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陶罐在路边坐着,罐子冻裂了,她的手也冻裂了,她没有走。她就在那儿坐着,不动。
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动,她说:
家没了。
黄歇从她身边走过去。
他没有停下。
他后来回想这件事,觉得自己当时应该说点什么的。
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走过去,把那半块干粮放在了她脚边。然后就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停下。这些年他一直在想这件事。
到了陈城以后,他在那儿的第二年,开始做一件事。
他开始往楚国的各处跑。
不是游历,是做事。他替陈城里的贵人办事,送信、查账、去看某个地方收成如何、去看某个关隘守得怎么样。这些事不大,也不体面,但有个好处:
他可以去很多地方,见很多人。
他去过北边与韩魏接壤的地方,去过东边的水道,去过南边的旧地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去看两样东西:地里种什么、路上走什么人。
他每回来到一个地方,就把知道的事往他那张表上加。
那张表已经换过好几张竹片了。上面的人名地名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有人笑他,说他记这些做什么,秦国的兵又不会因为你记下来就往回退。
黄歇说:
记下来,是因为下次它再来的时候,我要认出它。
这一次他没有认出它。
下一次,他不能再认不出。
【第四章·完】
【作者注】
这一章里的水,是真的。
前279–278年,秦将白起攻楚。《史记》的记载极短:「白起攻楚,拔鄢、邓五城。」「卒破楚,楚王亡去郢,东走徙陈。」
而《水经注·沔水》写得清楚:白起「堰鄢水,以灌鄢城,水溃城东北角,百姓随水流,死于城东者数十万,水渍为渊」。
数十万人,一夜而死。
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次大规模水攻,发生在两千三百年前,具体位置在今天湖北宜城的鄢城遗址。
那年黄歇三十六岁。
他没有战功,没有官职,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。
这也是这一章要写的事:
他真正的转折,不是从「上书秦昭王」那一天开始的。
是从他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、看见「数十万」这个数字的那一刻开始的。
那一刻,他才第一次知道,光会说话,救不了人。
下一章·第五章《使秦》
前273年。
秦将白起破韩魏于华阳,禽魏将芒卯,韩魏服秦。
秦昭王要伐楚。
楚顷襄王说:敢去的,站出来。
【史料依据】
「(白起)攻楚,拔鄢、邓五城。其明年,攻楚,拔郢,烧夷陵,遂东至竟陵。楚王亡去郢,东走徙陈。秦以郢为南郡。」
《史记·白起王翦列传》
「夷水又东注于沔,昔白起攻楚,堰鄢水以灌鄢城,水溃城东北角,百姓随水流,死于城东者数十万,水渍为渊。」
《水经注·沔水》
「二十一年,秦将白起遂拔我郢,烧先王墓夷陵。楚襄王兵散,遂不复战,东北保于陈城。」
《史记·楚世家》
本章文学推演部分:黄歇当日在郢都做什么、如何听说的,史书无载。本章为文学推演;城破、水灌、数十万死、东徙陈,均为史实。
本章可查证点:
-《史记·白起王翦列传》拔鄢拔郢
-《水经注·沔水》水灌鄢城数十万
-白起拔郢=楚顷襄王二十一年(前278)
第 5 章
使秦
9 分 39 秒
本作品由铭道 与 享客虾 AI 共同创作。
春申君列传·第一部《不躲》,第五章,使秦。
虾客行工作室,AI 影音出品。
华阳那仗打完,天下的事就变了。
秦将白起又赢了一次,这一次赢的是韩魏。魏国的将军芒卯被活捉,韩魏两国掉过头去服了秦国。
黄歇在陈城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整理一份旧的往来书信。他把那卷竹简放下,坐着没动,坐了很长时间。
他想的是一件事:
韩魏服了秦,那秦国下一个打谁。
答案不远。
楚国刚丢了鄢、邓、西陵,迁都到陈,国势是立国以来最弱的时候。秦国如果要挑一个软的下手,
就是楚国。
他把这个判断写在一张竹片上,没敢给别人看。
三天以后,陈城的宫里传出一个消息:
秦国派使者来了。
秦使带来的话,说得很客气。
大意是:秦昭王想与楚王一会,两国和好。
但楚国的朝堂上,谁也不信这句话。
因为就在这一年之前,秦国的做法大家都看见了:先把韩魏打服,再来说和好。这不是和好,这是"你已经在我的刀口下面了,我们来谈谈"。
当时的情形是:
楚顷襄王不敢去。
去,等于送上门。不去,等于给秦国一个动手的由头。
朝堂上议了一天,议不出结果。最后顷襄王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在《史记》里被记下来了,只有短短一句:
谁能为寡人使于秦者?
谁能为我去一趟秦国?
满堂的人,没有一个应声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秦昭王是什么人。他是那种能让六国的使者跪着说话的人。他的殿上,有人当场被扣下,有人当场被骂得说不出话。
去了,未必能回来。
堂上一片安静。
黄歇不在堂上。
他是个客,客是没有资格站在那儿的。他在殿外的阶下,那天是来送一份文书。
他隔着门,听见了那句话。
他听见了那句问话之后的沉默。
他在阶下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,他走上去了。
他往上走,走到门边,站住,报了自己的名字。
有人回头看他,认得他的,有人不认得。他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:
他也不算什么人物。
那天,他从阶下走到了楚王面前。
他说的话,《史记》只留了短短一句:
歇愿往。
我,愿意去。
《史记》里关于这一段,只有两句:
顷襄王以歇为辩,使于秦。
黄歇受约归楚。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。
「以歇为辩」,楚王用他,是因为他"能说"。
这两个字的分量,是黄歇二十几年屋檐下听到的那些话,换来的。
临行前,有人问他怕不怕。
黄歇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没有留在史书上,是他自己后来跟人说的:
我怕的不是秦昭王。我怕的是我去了,一句话都说不成。
他到秦国的时候,是冬天。
那一年秦国的都城在咸阳,他走了不少路。进秦境以后,他看见的东西,他记了满一张竹片:
他看见秦国的驿道上有人专门修路,每一段路都有名字;他看见秦国的律令刻在木牌上挂在城门,谁都能看;他看见秦国的兵在冬天照样操练,光着上身,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他看见秦国的田里,垄是直的,深是齐的。
他一路看,一路记,记录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:
秦国不是靠打仗强起来的。
它是靠这些东西强起来的。
而楚国没有这些东西。
他到了咸阳以后,住了很久。
他没有立刻上书。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他等的是一个"必须说"的时机。一个没有时机的进言,是说给空气听的。
他等到了。
那一年,秦昭王决定发兵伐楚。黄歇知道这个消息之后,写了一封书。
那封书,是战国文章里最有名的一封之一。
它不是一封求饶的信。它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软话。
它干的事情是,把秦国自己的利害,一条一条摆开给秦昭王看。
信里最要紧的几句:
天下莫强于秦、楚。今闻大王欲伐楚,此犹两虎相与斗,而驽犬受其弊,不如善楚。
天下最强的就是秦、楚。您去打楚,等于两只老虎互相咬,最后占便宜的是旁边那条驽钝的狗。
臣闻物至而反,冬夏是也;致至而危,累棋是也。
事情到了头,就要往回走;棋子堆到最高,就要塌。
夫以王壤土之博,人徒之众,兵革之强,壹举事而树怨于楚,迟令韩、魏归帝重于齐,是王失计也。
您地广人多兵强,可一旦举兵与楚结怨,韩魏乘机坐大,这是失策。
然后他给出了他的方案:
不如善楚。……如是,则四国必不敢攻,齐、燕亦无后患,楚、赵、韩、魏尽力事秦,然后危动燕、齐,以临韩、魏,此王道也。
不如与楚亲善。
信的结尾,他做了一件事:他把决策的后果,明明白白写在秦昭王面前,
"这条路走下去,谁赢;那条路走下去,谁赢。"
说完他就不说了。
他没有请求,没有哀求,没有说一句"请大王开恩"。
他把选择放在了秦昭王手里,然后就闭嘴了。
这是他在那个院子门外站了三天学来的东西:
话不用多。让听的人自己算。
秦昭王看完那封信,收兵了。
《史记》记这一句的时候很平:「秦昭王乃止白起而谢韩、魏。」
止白起,谢韩魏。,一个楚国来的客人,一封信,让秦国把已经摆好的刀收了回去。
那一年,黄歇四十一岁。
【第五章·完】
【作者注】
这一章的上书是真的,收兵也是真的。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保留了这封信的主体。《史记》的原文开头是:
「天下莫强于秦、楚。今闻大王欲伐楚,此犹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,不如善楚。」
「物至而反,冬夏是也;致至而危,累棋是也」,这两句也是原文。
这封信在中国文章史上很有名,因为它是一封不讲感情、只讲利害的信。它没有一句求人的话,从头到尾在算账:算秦国的账,算韩魏的账,算天下这盘棋该怎么落子。
秦昭王是当时最不讲道理的人之一。而这封信之所以能拦住他,恰恰是因为它一句道理都不讲。
值得留意的是《史记》里那个词:「以歇为辩」,
楚王用他,是因为他"能辩"。而他的能辩,不是天生的,
是他前面二十几年,在别人的屋檐下听来的。
他十二岁进郢都的时候,会的只有"听"。
到了四十一岁,他一封书,让秦国收了兵。
下一章·第六章《为质》
前272年。
秦楚订约。为了这份约,楚王要交出人质。
交出的人是太子。
陪着太子去秦国的人,是黄歇。
一个人在秦国,一住十年,会变成什么样?
【史料依据】
「(秦)遂与韩、魏共伐楚……」,华阳战后秦势逼楚。
据《史记·秦本纪》《穰侯列传》
「顷襄王以歇为辩,使于秦。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、魏共伐楚,未行,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,闻秦之计。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上书原文:「臣闻物至则反,冬夏是也;致至则危,累棋是也。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本章文学推演部分:黄歇在王庭自荐的那场戏、与顷襄王的对话,史书无载(史书只给「以歇为辩」四字)。上书内容全为《史记》原文。
本章可查证点:
-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上书秦昭王全文
-前273年华阳之战(白起破韩魏,禽芒卯)
第 6 章
十年
5 分 15 秒
本作品由铭道 与 享客虾 AI 共同创作。
春申君列传·第一部《不躲》,第六章,十年。
虾客行工作室,AI 影音出品。
那封信之后,秦楚订了约。
《史记》把这件事写得很干净:
黄歇受约归楚,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,秦留之数年。
订约的两个人,一个要留下。
留下的是太子完,陪着留下的是黄歇。
那年他四十二岁。他带着楚国的太子,进了秦国的门。
这一进,就是十年。
在秦国当头十年,是什么滋味?
史书没有写。
但史书给了我们几个可以摸到的东西:
第一,他住的不是楚国的地方。他在咸阳,一个楚国的客人,带着一个楚国的太子,而太子是"人质",人质这两个字,在秦国的律令里不是客人。
第二,他不能走。楚国的约在,太子就不能走。太子不能走,他也不能走。
第三,这十年他没有闲着。
《史记》后面有一段,写他跟一个人关系很好,那个人叫应侯。
应侯就是范雎,秦国当时最重要的人。秦昭王的相国,远交近攻那套国策就是他给秦国定下的。他这个人是从魏国逃到秦国的,受过奇耻大辱,几乎死在茅厕里,后来翻身成了秦国的相。
黄歇跟他成了朋友。
这件事在今天看,非常要紧。因为十年之后,救黄歇命的,就是这个朋友。
他在秦国的十年,做的事大概是这样的:
他听。
他记。
他把秦国的每一件事,往那张表上加。
他在咸阳待的时间越久,越明白一件事:
秦国之所以能一点一点吃下六国,不是因为它狠。
是因为它稳。
秦国的每一代国君,都在走同一条路。这条路是商鞅定的,是范雎接的,后面的人接着走。中间换过君主,但方向没换过。
而楚国正好相反。
楚国每一代换一个方向。
今天的楚王想和齐国好,明天的楚王想和秦国好。今天重用这个人,明天把这个人赶走。楚国不是没有人才,楚国是每一次都从头开始。
黄歇在秦国待的十年,看明白的就是这件事。
他没有写下来。他只是记在心里。
十年里他还做了一件事。
他给太子完讲东西。
太子完当时还是个少年。他在咸阳生,在咸阳长,在咸阳学写字,说秦国的官话比说楚国的话还顺。
黄歇不能改变这个。他能做的是给这个少年一样东西:认得自己是谁。
他给太子讲楚国的河、楚国的山、楚国的方言,讲楚国人怎么种水稻、怎么赛龙舟、怎么在自己的门上挂艾草。他讲得很细,细到河水的颜色、田里的味道。
他知道这些在咸阳一点用都没有。
但他还是讲。
因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的人,将来回不去自己的国。
【第六章·完】
【作者注】
这一章写的十年,史料是空的。
《史记》只有半句:「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,秦留之数年。」
数年是几年?《史记》没说。后世考证一般认为,从前272年入质,到前263年回国,是十年左右。
我们确切知道的只有两件事:
一,黄歇在秦国,与秦相应侯范雎交好。(《史记》原文:「黄歇与应侯善。」)
二,十年之后的某一天,楚国的顷襄王病了,而太子完走不了。
就是这两件事,凑成了黄歇一生最关键的一步。
下一章·第七章《父病》
前263年。
楚顷襄王病了。病得不轻。
消息传到咸阳。太子要回去。
秦昭王说:不。
【史料依据】
「黄歇受约归楚,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,秦留之数年。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入质时间:前272年—前263年(约十年)。
据《史记》本传及《六国年表》推算
本章文学推演部分:黄歇在咸阳十年的日常、与应侯范雎的交往细节,史书无载。本章为文学推演。
本章可查证点:
-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「入质于秦,秦留之数年」
-入质十年(前272—前263)
第 7 章
父病
6 分 06 秒
本作品由铭道 与 享客虾 AI 共同创作。
春申君列传·第一部《不躲》,第七章,父病。
虾客行工作室,AI 影音出品。
消息是从楚国来的。
楚国来的人说:王病了。
不是小病。来的人说得含糊,但黄歇听得出来,很重。
那年黄歇五十一岁。他在秦国已经十年。
他把消息告诉太子完。
太子完那年二十一岁,在咸阳长大。他听完,站着没动,很久才问了一句:
父王……还等得到我回去吗?
黄歇说:
等不到。
这是实话。他说实话,是因为这话必须有人说。
楚国的情况他清楚:顷襄王在位已经三十多年,太子空悬在秦国。如果楚王在这时候死了,楚国朝里没有人主持,楚国的宗室会争,秦国会动手。那样楚国就不是换一个王,是散掉。
所以太子必须回去。
而且要快。
他先去见了秦昭王。
他说得很直:楚王病重,请让太子回国。
秦昭王没答应。
《史记》原文只记了寥寥几个字:
秦王不听。
不听。
秦昭王有他的道理,也有他的算盘:太子是他手上的一张牌。楚国越乱,这张牌越值钱。现在放太子回去,等于把这张牌白送了。
所以他说了不。
而且他说的是"再等等",先派人去看看楚王的病。
黄歇听后回去,一夜没睡。
因为"先派人去看看"这句话的意思,谁都听得懂:等这个去的人回来,楚王多半已经死了。
等到那时候,太子再回去,就晚了。
那天夜里,他去找了范雎。
这一段《史记》记得很清楚。黄歇对范雎说了三句话,句句是刀:
第一句:
楚王恐不起疾。秦不如归其太子。太子得立,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。
楚王恐怕好不了了。秦国不如放太子回去。太子如果立了,他一定会对秦国重重地服软,而对相国您,是无限的感激。
第二句:
若不归,则咸阳一布衣耳。
如果不放他回去,他留在咸阳,就只是一个穿布衣的普通人。(一个没有国的太子,等于废人。)
第三句:
楚更立太子,必不事秦。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,非计也。
愿相国孰虑之。
楚国如果另立了别人当太子,那个新太子一定不会亲近秦国。这样秦国既丢了一个盟国,又断了一个万乘之国的邦交,这不是好主意。请相国仔细考虑。
三句话,句句不是求,是算账。
这就是他当年在屋檐下学的本事:让听的人自己算。
范雎听完,去替他说了。
范雎对秦昭王说的意思和黄歇说的差不多,只是换了个说法:
歇为人臣,出身以徇其主,太子立,必谢歇。故不如无罪而归之,以亲楚。
若不放,黄歇一定会跟他主子一起拼命,到时候秦国反而什么也拿不到。
秦昭王听了,改了口。
他说:可以放。但要先让太子的老师回国问候一下楚王的病情,回来再说。
这仍然是拖。
他还在拖时间。
这一点黄歇看得非常清楚。
【第七章·完】
【作者注】
这一章对白全是真的。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原文:
楚顷襄王病,太子不得归。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,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:「相国诚善楚太子乎?」应侯曰:「然。」歇曰:「今楚王恐不起疾,秦不如归其太子。太子得立,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,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。若不归,则咸阳一布衣耳;楚更立太子,必不事秦。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,非计也。愿相国孰虑之。」应侯以闻秦王。
「咸阳一布衣耳」,这一句是这一章最重的一句话。
它把一个太子的身价,说得比什么都清楚:你有国,你就是太子;你没有国,你什么都不是。
黄歇在秦国的十年,最大的收获之一,就是他知道在咸阳的人眼里,什么东西是值钱的。
下一章·第八章《换服》
前263年。
秦昭王说:先让你的老师回去问候一下楚王。
黄歇听完,做了一个决定。
那个决定,是让楚国的太子,穿着楚国使者的衣服,走出函谷关。
【史料依据】
「楚顷襄王病,太子不得归。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「(黄歇说应侯曰)『今楚王恐不起疾……若太子得立,必亲秦而厚谢应侯。』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本章文学推演部分:太子完与黄歇在屋里的私下对话,史书无载。本章为文学推演;说应侯的几句劝辞为《史记》原文所载大意的展开。
本章可查证点:
-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说应侯范雎
-前263年顷襄王病
第 8 章
换服
7 分 39 秒
本作品由铭道 与 享客虾 AI 共同创作。
春申君列传·第一部《不躲》,第八章,换服。
虾客行工作室,AI 影音出品。
秦昭王那句话,是往河里扔了块石头。
先让你的老师回去问候一下楚王,回来再说。
意思很明白:等老师回来,楚王早就死了。等楚王死了,太子就彻底成了一枚可以慢慢磨的棋子。
黄歇听完这句话,回住处,关上门。
他在屋里坐到半夜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,一个在当时的秦国,够他死十次的事。
他把太子完叫来,说了一段话。
这段话,《史记》记了下来:
秦之留太子也,欲以求利也。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,歇忧之甚。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,王若卒,大命不嗣,太子即使奉丧,必不得立矣。不如亡去。
秦国留下您,是为了从楚国得到好处。现在您手上什么也没有,给不了秦国好处,我很担忧。而楚国宫里还有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在等着。万一楚王去世,您回不去,他们就会立起来,您就没有位置了。
不如走。
太子完问:那我怎么走?关在那儿。
黄歇说:
不如亡秦,与使者俱出。臣请止,以死当之。
不如离开秦国,跟楚国的使者一起出去。我留下来,替您顶这个罪。
太子完没听懂。
黄歇说:
您脱下这身,换上短褐,坐在车夫的位子上,替他驾车。
衣裳是楚使的,脸是楚使的,守关的人认得,不会盘问;可赶车的那个人,谁也没见过。
说完他补了一句:
臣请止,以死当之。
我留下来。我去顶这个罪。
那年他五十一岁。
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不是在慷慨激昂。他是在算一件事:如果他不留下,秦昭王发现太子跑了,第一个追的就是他。追到以后,秦国一定会向楚国问罪,太子就白跑了。
他留下,秦国手里就还有一个"人",可以骂、可以关、可以杀。有这个人在,秦国的火气就有地方放。太子就多一分机会。
他不是在送死。他是在买时间。
这就是他二十多年屋檐下练出来的东西:先想清楚对方会怎么动,再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。
那天夜里,太子完换上了楚国使者的衣服。不对,衣服是楚国使者的,穿衣服的却不是。
他穿的是一身车夫的短褐,把楚国使者的衣裳抱在手里。
黄歇替他理了理领子,又蹲下去,把他的绑腿重新打紧,赶车的人,腿要使上力。
然后退后一步,看了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
太子完站在灯下,穿着粗布短褐,身子很直,脸还是那张在咸阳长大的脸。
黄歇什么都没说。
他从来没跟这个孩子说过"要回来"这类话。他只是讲过楚国河水的颜色、田里的味道。
现在这个孩子要走回去了。
天没亮,车停在门口。楚国使者坐在车厢里,帘子放下来一半。
太子完坐上前面车夫的位子,抓起缰绳。
他的手在抖。黄歇伸手,按了按他的手背。
然后松开了。
车走到门口,太子完回头。
黄歇站在灯下面,没有送出门去。
太子完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,《史记》没有记。
后来的人也一直不知道他当时说了什么。
只知道黄歇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着,等那辆车出了门,听见马蹄声远了,才把门关上。
秦昭王知道太子跑了以后,非常愤怒。
他要杀黄歇。
黄歇一句话都没有辩。
他只是站着。
《史记》在这一段的记载极短,只有一句:
秦王怒,欲听之。
("听之"是秦国的刑罚用语,意思是用刑。)
那一刻,他是真的站在死的门口。
他五十一岁,一个楚国人在秦国的都城里,穿着楚国的衣服,站在秦昭王的殿上。他什么都没有了,没有太子,没有理由,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。
只剩下一件事还没用:他的命。
他没有拿它去换什么。他是把它放在那儿,等秦昭王来拿。
这就是他在这一章里做的事。
也是这个书名,第一次落下来的地方。
【第八章·完】
【作者注】
这一章的每一步都是《史记》原文。
原文:
「秦之留太子也,欲以求利也。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,黄歇忧之甚。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,王若卒大命,太子不在,阳文君子必立为后,太子不得奉宗庙矣。不如亡秦,与使者俱出;臣请止,以死当之。」
「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,而黄歇守舍,常为谢病。度太子已远,秦不能追,歇乃自言秦昭王曰:『楚太子已归,出远矣。歇当死,愿赐死。』昭王大怒,欲听之。」
请注意最后一句:「常为谢病」。
太子跑了以后,黄歇没有立刻去自首。他在住处称病,拖着,一天、两天、三天,拖到算准太子已经走出秦国追不回来的距离,然后才去见秦昭王。
这不是怕死。
这是买时间。多拖的一天,太子就多走出去一百里。
一个把命拿出来的人,最后还在算计天数。
这才是黄歇。
下一章·第九章《活》
前263年。
范雎来了。
他对秦昭王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,让黄歇从殿上活着走了下来。
【史料依据】
「秦昭王曰:『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,返而后图之。』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「歇为人臣,出身以徇其主,太子立,必用歇。故不如无罪而归之,以亲楚。」(应侯劝说秦昭王语)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太子变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,用楚国使者的车马服饰混出函谷关。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本章文学推演部分:换服前的具体谋划过程,史书只记结果。本章为文学推演;「变服」情节、出关方式为史实。
本章可查证点:
-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变服出关
-「常为谢病」,黄歇留秦守舍、称病拖延之载
第 9 章
活
3 分 54 秒
本作品由铭道 与 享客虾 AI 共同创作。
春申君列传·第一部《不躲》,第九章,活。
虾客行工作室,AI 影音出品。
范雎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,秦昭王正在气头上。
《史记》只用了寥寥数语记下这场对话:
歇为人臣,出身以徇其主,太子立,必谢歇。故不如无罪而归之,以亲楚。
黄歇作为臣子,肯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主子。这样的臣子,如果太子立了,一定会重用他。秦国不如不治他的罪,放他回去,好让楚国记秦国一个人情。
秦昭王听完,没杀他。
「秦王乃止。」
这几个字,命留下了。
黄歇从殿上走下来的时候,没有说一句话。
他回住处,病了一场。
不是装的。料事如神的人一样会累。他在秦国十年,前十年靠听和记活着,最后这几天靠命活着。
他躺了半个多月。
他走的时候,是从函谷关出去的。
那座关,他进来的时候是陪着一个太子进来的。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出去的。
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就再也没回过秦国。
他回楚国以后,事情发生得非常快。
他回到楚国的第三个月,顷襄王死了。
《史记》记这一句的时候,一个字都没有多:
歇至楚三月,楚顷襄王卒,太子完立,是为考烈王。
三个月。
如果太子晚回来三个月,那个位置就不是他的了。
如果太子没回来,楚国会出现两个王:一个是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当中的一个。那楚国的下场会是什么,《史记》没有写。
历史只留下了一个已经发生的结果:太子完在父王死之前,回到了楚国。
这是黄歇买回来的。
他用的东西很具体:一句"不如亡去",一件楚国使者的衣服,三天装病的时间,和一条命。
【第九章·完】
【作者注】
这一章最重要的不是反转,是时间。
请注意《史记》里那两个极短的句子:
「歇乃自言秦昭王曰:『楚太子已归,出远矣。』」
「歇至楚三月,楚顷襄王卒。」
黄歇拖延的那几天,和楚顷襄王剩下的那三个月,
中间刚好能接上。
这不是巧合。
是他在咸阳的灯下,算准了日子。
下一章·第十章《为相》
前262年。
考烈王元年。
楚国给了黄歇一样东西:相位,和十二个县。
那一年他五十二岁。
从一个连籍贯都没留下的穷孩子,到楚国的令尹,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年。
【史料依据】
「歇为人臣,出身以徇其主……太子立,必用歇,故不如无罪而归之,以亲楚。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「秦昭王曰:『善。』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「歇至楚三月,楚顷襄王卒,太子完立,是为考烈王。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本章文学推演部分:黄歇回楚途中的心理、与太子重逢,史书无载。本章为文学推演。
本章可查证点:
-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「秦昭王曰善」
-考烈王元年=前262年
第 10 章
为相
9 分 41 秒
本作品由铭道 与 享客虾 AI 共同创作。
春申君列传·第一部《不躲》,第十章,为相。
虾客行工作室,AI 影音出品。
考烈王元年。
新王登位,第一件事是赏人。
赏的第一个人,是黄歇。
《史记》原文只有一句:
考烈王元年,以黄歇为相,封为春申君,赐淮北地十二县。
相,春申君,淮北十二县。
那年他五十二岁。
从一个云梦泽边没有父亲的渔家孩子,到楚国的令尹,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年。
那天他受封的时候,穿着什么衣服,谁在旁边,他说了什么,
史书一个字都没有写。
它只记下了三样东西:相位、封号、十二个县。
这很像他。
他这一辈子,从十二岁进城,到四十一岁才被用,到五十二岁当相,中间没有一场仗可以说,没有一句名言可以传,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可以刻在碑上的。
他做的事,从来都是"让某件事不发生"。
让秦国没有伐楚。让楚国没有断嗣。让楚王死的时候,有一个儿子站在旁边。
这些事,在当时没有一件是能拿出来讲的。
史官只写下了结果。过程全部不见。
而这一次,过程是他自己扛的。
他接受的第一个封地,叫淮北。
淮北这个地方,在楚国的北边,紧挨着齐国。
他把这块地要下来,不是因为它肥,是因为它险。淮北是楚国对着北方的那道墙。谁守着它,谁就能在北边说出话来。
他守了十四年。
十四年后,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上书楚王,请求把淮北献出去。
《史记》原文:
后十四年,春申君言于楚王曰:
淮北地边齐,其事急,请以为郡便。
因并献淮北十二县。
淮北挨着齐国,是紧要的地方,请把它改成郡吧。
然后他把十二个县,还给了楚国。
改郡,意味着要派专人去守。而那个"专人",就是朝廷的官,不再是他春申君的私产。
他把自己的封地,变成国家的边防。
然后他要了一块更远的地方:江东。
江东,是原来吴国的地方。故吴墟。
一个国家最远、最偏、最荒的地方。
他要了那块地方。
为什么?
因为淮北太近了。那里紧挨着大国,就是一个随时会烧起来的柴堆。而江东远,有水道,是能种地、能养人、能真正扎下根的地方。
他从那块柴堆上退了下来,去了那块可以种东西的地。
这是他一生里做得最像"治国"的一件事。
《史记》写他在江东,只留下了很短的一段话:
春申君因城故吴墟,以自为都邑。
他在吴国的旧墟上,筑了一座城。
后来那座城成了今天苏州的一部分。
他在那儿做了什么,《史记》没写。但有些事可以查得到,
他在那里开河。
他在那里修渠。
他在那里把一片围着水的荒地,变成了能收粮食的地方。
两千三百年后,上海有一条江,叫黄浦江。
民间传说,那条江是他开的。
但这件事,我们得说清楚。
他没有开过黄浦江。黄浦江现在的样子是明朝人治水治出来的,跟他没有关系。
可为什么会有这个传说?
因为他在江东的那些年,是真的开过河。
因为两千多年了,那个地方的人,一直记得有一个人在这里治过水。
人们记不清他开了哪条河,只记得他开过。
所以最后,他们把一条他没开过的江,也记在了他头上。
这件事,比史书上任何一句话都更能说明他是谁。
【第一部《不躲》·完】
【还记得第一章的那道题吗】
第一章末尾,我留了两个问题。
第一个问题:他的学问是哪儿来的?
现在你能回答了。
不是学来的。是听来的、抄来的、问来的,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在别人的屋檐下,把别人扔掉的竹片捡回来,一片一片刮平、一片一片刻满,换来的。
第二个问题:一个一生看人没有错过的,为什么在最后一次看错?
这个问题,这一部回答不了。
这一部只写了他怎么从一个穷孩子,成为一个能拦住秦昭王的人。
他这一生最要紧的一句话,是他五十一岁那年说的:
臣请止,以死当之。
我留下来,我去顶这个罪。
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是清醒的。他算过:他留下,秦国就有个地方撒火,太子就能跑掉。他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,他还是说了。
二十五年后,他又遇到了一次要不要"躲"的选择。
那一次,也有人警告他。
那一次,他没有说"臣请止"。
他说的是:
李园,弱人也,仆又善之,且又何至此!
然后他走进了那道宫门。
同一件事,他年轻时做对了,老了做错了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,我们留到下一部。
【作者注】
这一部的每一章,凡涉及史实,都有出处:
第一章「黄歇口」,地名属实,今湖北监利有黄歇口镇。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开头仅「春申君者,楚人也,名歇,姓黄氏」十四字,未载出身。
第二章「屋檐下」,门客三等制度见《史记·孟尝君列传》(代舍/幸舍/传舍)。「游学博闻」四字见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。院子是虚构的,规矩是实的。
第三章「学」,先生是虚构的,但「游学」二字是史料原话,且春申君家族后称「江夏黄氏」,确为楚地姓氏。
第四章「鄢」,白起水灌鄢城见《水经注·沔水》:「百姓随水流,死于城东者数十万,水渍为渊。」《史记》原文:「白起攻楚,拔鄢、邓五城。」
第五章「使秦」,上书内容为《史记》原文节录:「天下莫强于秦、楚……此犹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,不如善楚」「物至而反,冬夏是也;致至而危,累棋是也」。秦昭王止白起伐楚,见《史记》。
第六章「十年」,「黄歇与应侯善」见《史记》。具体年数史无明载,一般认为约十年。
第七章「父病」,劝应侯之语,为《史记》原文。
第八章「换服」,「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」「臣请止,以死当之」「常为谢病」均为《史记》原文。
第九章「活」,应侯进言之语为《史记》原文。「歇至楚三月,楚顷襄王卒」为《史记》原文。
第十章「为相」,「考烈王元年,以黄歇为相,封为春申君,赐淮北地十二县」「春申君言于楚王曰:淮北地边齐,其事急,请以为郡便。因并献淮北十二县」「因城故吴墟,以自为都邑」均为《史记》原文。
另:黄浦江非春申君所开,今貌成于明代夏原吉治水。民间传说系后人附会,这一条我们单独说清楚,因为传薪不是编故事。
下一部·第二部《三千客》
前248年。
他徙封江东,从淮北退到吴墟。
他在那里筑城、开河、养人。
他在那里养了三千个客人。
而杀死他的那个人,还有六年才会出现。
【史料依据】
「考烈王元年,以黄歇为相,封为春申君,赐淮北地十二县。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「后十五岁,黄歇言之楚王曰:『淮北地边齐,其事急,请以为郡便。』因并献淮北十二县,请封于江东。考烈王许之。春申君因城故吴墟,以自为都邑。」
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
本章文学推演部分:受封当日的场面、与属下的对话,史书无载。本章为文学推演;为相、封春申君、赐十二县、献淮北为郡、城故吴墟,均为史实。
本章可查证点:
-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为相封君
-「城故吴墟」=今苏州,春申君营之为都邑
-献淮北十二县、请封江东(前248年前后)